hinterland

mujun 发表于 2009-11-06 23:26:37

Well,我想我应该少难过一点。毕竟我是用英文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不带停顿,毕竟后来还有俩人说我讲得好,毕竟讲到当中某些时候大家还会心一笑来着。只是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我觉得大多数人其实没有听懂我在讲什么。主要的原因还是时间太短,十分钟对于ethnography来说实在是太紧张了,不展开细节就很难把概念给说清楚。看着大家一个个脸上挂着问号,看我的眼神像看火星人一样,这实在令人崩溃啊。

今天Waston的暖气有些问题,seminar room里面冷得要死,Patrick就去买了酒给大家喝。上台之前灌了一大杯,所以讲得比较high。

最后提问竟然问得都是关于民主的。无外乎,你认为这个对于中国民主的进程有怎样的影响。其实我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提过民主这两个字。但是大家看到protest啊,neighborhood associations啊(我也基本没有提到公民社会组织,只是最后说这种和公民社会组织不是一回事),就理所当然想到这个是要讲民主了。我当时的回答是两点。第一,如果我们认为民主是一种定期按照程序选领导人的制度的话,你指望现在基层的这些改革能给中国带来民主,是不现实的。因为即使是参与protest的人,他们的目标也是具体的利益,而不是针对体制本身的;第二,我这次看的是上海,而中国政治改革如果有一些先驱的话,应该也不是在上海。用上海去预测中国政治转型的未来可能是不恰当的,更何况我们看的是中产阶级,其他人都能进入这套程序吗?未必。

外国人脑袋里那个民主/极权二分法是根深蒂固的。如果你不民主,那么你肯定就极权(好吧,有个中间状态叫做威权),你这个政治制度肯定就很不好。为什么不好?因为不民主。为什么不民主就不好?因为不民主就是不好。所以他们会假定说你现在的这个政治制度是一个本质上恶的制度,然后设定一个发展的目标给你,这个目标叫做“民主”。但凡他们来看中国政治方面的一些变化,就会问,这些变化对于你们发展到那个目标有帮助吗,或者在多大程度上有帮助呢。

但问题是中国的政治变革并非以“民主”为目标在变革。至于上至国家领导人下至黎民百姓没事干都爱念叨念叨“民主”,那纯粹是因为民主是当代社会中最为hegemonic的一种价值,是“好东西”。既然都说好,跟着念念总是需要的。中国人考虑问题还是很实际的,即使真要一点民主,也是因为这点民主能起到些实实在在的作用。比如设定业委会是为了规范化商品房和物业管理市场,比如加强信访制度是为了让底层民众有渠道表达利益同时监督基层官僚机构。无论是推动这些具体制度变革的人,还是参与的民众,都是在策略层面上考虑问题的,他们这样做的时候考虑的从来都不是国家的民主。民主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在中国有把民主当成目的的人吗?有的,比如像刘瑜那样的自由派。Well,但是他们这些人提出来的理想是不是适合中国社会,以及他们的言论究竟能在中国社会产生多大影响,不知道他们自己是不是心里有数。

所以,你用“民主/极权”来理解中国政治转型的过程是理解不了的,你跟本就没有进入中国人最基本的思路,你用错“地图”了。你固然能够从现在的一些变革中挑出一点民主的“成分”来,就像Patrick会看到democracy from below,但我认为那只是因为所有“良性”的政治都分享了一些最基本的原则,比如权力的制衡,比如不同行动者之间的换位思考。但不能因为具有了这些原则,我们就叫它民主,因为还有另一些不是民主的制度也能体现出这些原则来。就像中国古代政治也很强调为政者要顺应民意,也强调权力的监督与制衡,我们难道能够说中国是现在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国家之一吗?这个说出去不要被人把牙都给笑掉了。当然,如果真有人这样说我也不会太介意。但是问题就是作为学术研究,民主这个词被泛化得太厉害了。它应该是一个具体有所指的政治制度,虽然这些政治制度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下会有不同的表现形态。它不应该是一个把所有好的政治制度都装在一起的大筐。那社会学家也用不着研究民主了。社会学家能够研究民主,首先是因为民主是个很具体的东西,而不是因为它是一个讲出去就让大家怦然心动的伟大的理想。

我今天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外国人写的很多关于中国的政治社会学的论文都很无聊。原因就在于他们在用那把“是不是有助于民主化”这把尺子在衡量中国社会的各种政治变革。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很具体的研究问题,甚至大多数都不会提到民主化的问题,但是这把尺子是他们头脑里潜在的东西,用方法论专家的话来说,就是hinterland。他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而这把尺子差得实在是有点远,量一量发现变化不是很大,就做出一篇文章来,说即使这么变了一下,其实还是没怎么变。但他们不知道,当他们说“其实没怎么变”的时候,把那些不在他们的尺度但对中国人的社会生活极其有意义的变革给忽略掉了,或者轻描淡写过去了。其实中国学者也不都崇洋媚外的,只不过羡慕他们能把中国的事情和西人时兴理论概念凑一块罢了——糊弄起人来方便。为什么大家都觉得Lily Tsai有意思呢?表面上她还是在讲民主,accountability without democracy,但其实她是把民主给绕过去了,在研究accountability的问题。结论当然不是中国没有民主,而是你并不一定需要民主来获得accountability。

晚上回来跟朋友打电话诉苦。这问题确实很麻烦。我一向认为,质疑西方概念工具在中国社会的可用性,是我们现在必要分些精力去做的事情。可是西方的学术研究人员大多数也都是用这些工具而已,并不会想着说这些工具是怎么来的。就像把钉子敲进墙壁总要用上把榔头,徒手去拍是不行的,大家总得说话吧,说话总得用词儿吧。这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是痛苦的过程。Patrick会说他看到了democracy from below,那不是因为中国真的有democracy from below,而是因为他的脑袋里找不到其他词语来形容他读到的东西(就是我写给他的东西)。而同样,我在这个学术共同体里面生活,也必须得说话,还有十分钟的时间限制。不用些词,真是没办法交流了。

对了,Patrick当了full professor。祝贺他!
曾经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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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2009-11-07 18:20:32

    诶,十分钟怎么讲呀。。。。

    二元对立式思维多了去了,那些人真是说都说不动……

  • 2009-11-08 14:24:30

    再一次同郁闷了,唉……

  • 2009-11-15 10:19:51

    “我在这个学术共同体里面生活,也必须得说话”
    你这句话说得很有感触啊。我觉得你就给让他去用,然后你再看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否则“对话就被中断了,没法儿对话这个世界就死了”。这话我是在一个比较文学的seminar上听一个教授讲的,当时一个很年轻很热血的德国研究生质问她:你这个东西还是建筑在欧洲中心的理论上的呀。但问题是这个领域就tm只有欧美的理论,你不要人家用就直接关门大吉了。搞笑的是那个教授自己是个印度人,最后跟德国女生说:我们很愿意暂且在你们的霸权语境下跟你们把对话持续下去。所以如果你要做“质疑西方概念工具在中国社会的可用性”这样的事儿,你就应该高兴洋人们在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构架你自己的适合中国社会的概念工具,要么去指出西方概念工具的问题在哪里。那么我觉得后者比较可行些吧?所以他们出的问题越多,问题越大,你就可以observe他们更好,就更有利于你研究。汗~

    再说那个根深蒂固的二元思维问题。其实我觉得地区研究系的人要比科目系的人陈见少很多,比如东亚系的人和你社会学里做东亚的人,可以很不一样的。因为他们把东亚当作一个目标在做,所以像做文本细读一样的在“读”东亚;社会学、政治学这种,最终目的还在自己的理论嘛,细“读”的功夫不到家,当然有陈见。但问题是人的精力有限,你不可能让一个美国社会学家去把中国读个透,也不可能让一个美国中国专家去把社会学理论读个透。所以只有靠你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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